分類: 一點時間

書目:檳榔豔
作者:李天葆
出版社:一方
出版日期:2002年7月26日
瘋狂忙亂了幾個通宵。已經晉入了雜誌的後期製作了。在過程中,整理到TB的最新小說。想起當初剛認識他的時候,在一封電郵裡就說過要買他小說《檳榔艷》裡的一個短篇的版權。TB在我心目中,是麻花文壇裡最重要的小說家;而《檳榔艷》裡的【水香記】是我最喜歡的麻花短篇小說。我一直都跟TB說:『麻花文壇裡,祇有你的【水香記】是最值得改編成電影的。』
時日如流。TB已經走出我原本就已狹小的生命範圍。有個女生也曾對我說過:人與人之間就像流水--時而聚合時而分歧。唉祇是我怎麼可能就可以表現致豁達得能如此輕易放得下這些友誼。
【水香記】 ◎李天葆
一記風花。
木門開了條大縫,水香的腳跨出來,再掩上門。此時,太陽的金手穿過她頭頂,牢牢地印在門楣玫瑰紅灑金的平安神紙;這一抹亮光還隨著紙身向風招呀招的,彷彿叫它等著。
她往後巷走去,兩邊淨是矮簷瓦屋,時不時會有三四行曬衣竿擋路,後門有婦人抱著孩子拉尿,一面喝罵著野貓;老人坐在板凳抽煙下棋,沒一陣子就聽見吐痰聲……這裡已經很少後生人家了。再過一點是根電燈柱,上面貼著「萬昌隆洋貨店徵聘女售貨員,有興趣請電……」水香冷眼掃了掃,順手就把它撕掉,扔了,然後裝得沒事人一般,低頭一路走。
巷子盡處有條水溝,旁邊立了株沉香樹,花已開了,滿滿的。水香掏出手,拐入樹後的電話亭。
走上前,打了幾次,不通。水香回頭,卻見旁邊有人,是住在地母廟後面的龍船,身邊還停著輛賣冰淇淋的腳車,龍船放下鈴兒,問:「又壞了?」水香說:「吃掉幾個錢。」他搖搖頭:「這電話殘了,不能用。」」水香歎氣道:「新村生果婆在我家做了套晚裝,做好一個月也沒來拿,媽媽叫我打給她,怎知又打不通。」龍船笑了起來:「算了吧!她那種身材,還做晚裝呢。」水香叫道:「好心你!說得這樣難聽。」他伏在冰淇淋的箱子上,肩膀縮著,太陽影子沉在那張臉,浮上來的是粗眉大眼,清亮得叫人吃驚。他直勾勾的望住她,說:「不是嗎?整個人胖得像水桶。」
水香歪著身,湊前,手肘擱在腳車後座,另一隻手扠腰,戲道:「那麼,誰穿會好看?嗯,誰?」龍船望向上空,想想,說:「呃,怎麼,還有誰?想說你自己,是不是?」水香白了他一眼。龍船接下去:「不過,比起她,你當然是瘦得多啦!」樹後天光迎向眼前的男子,可看見他身上恤衫印著井字格,格子裡各畫有花彩斑斕的卡通貓。水香斜臉含笑:「多嘴貓,衰貓,八卦貓。」他指著她,笑道:「好啊,讚你還給你罵。」水香還在嘻嘻笑:「我在罵你衣服上的貓,又不是罵你。」
吹來一陣風,沉香樹甦醒了,一聲聲在呼吸。龍船也聽見她細細的呼吸,窸窸窣窣,他心裡竟有風在蕩顫,一來一往。停了停,龍船笑道:「今天你沒做工?這麼得空來罵人?」水香撇撇嘴:「不做了,時間長,站得腳又酸。」他說:「喂,小姐,現在才月中,到底?^了水沒有?」水香仰起頭,冷笑:「敢不給!我那天死死賴在店裡就不肯走,這老傢伙鬼也沒這樣快的拿錢出來……哼!還貼紙請人呢,這破爛店,誰做!」龍船睨住她,懶洋洋道:「厲害啦,又給你賺到!」
她拍了拍箱子:「別多說,快請我吃雪條。」龍船兩手護著,眨眨眼,笑說:「不行,要吃,拿錢來!」水香罵道:「孤寒種!看我不告訴你媽,她可是常來我家的。」龍船揚揚手,臉側向一邊:「隨便。」
水香哼一聲,扭幾下又縮進亭裡,一手握著電話筒,一手指著他,吐出口:「去死!」撐著電話亭的上壁,龍船笑了,黑眼裡閃過金魚鱗光,好亮;她怔住一下,卻忘不迭地故意在按號碼。他翹起食指比著,咧開嘴笑道:「勸你還是不要打,不然又多吃幾角錢。」然後轉回身,坐上車,搖著鈴兒走了。
放下電話,水香雙目垂簾,聽那鈴聲,只覺得有風一步步跟著來了,叮……叮……當……當……她鑽出來,扶著樹,看著他騎車,滴溜溜的拐彎子,穿過巷口,穿過陽光……水香腳底下的溝水,像條蒼老的蛇,青苔斑斑,是牠的鱗片,蛇身蜿轉曲折,流光裡有倒影,除了水香,還有一隊人,是四個吉寧婦人,一律以金邊艷色紗麗裹身;她們是在街尾旅館做生意的,現在大概去吃飯,走著,腳踝的小金鈴細細撞擊,一步響一下。水香聽不到龍船的鈴聲了,空氣裡只留下婦人的腳鈴,噹啷,是花落玉碎了。
她跑出去,越過吉寧婆,也沒看她們的臉,就奔了好十幾步。風更大,沉香樹的樹葉舞晃,花朵漾漾,在天上盈盈笑開,芬芳也隨之冉冉下凡。她站定,咻咻的,嗅著風花的香,一邊猜鈴聲究竟走到什麼地方去了。
二記燈語。
靠近窗台底有個竹箕,上面鋪著張舊報紙,躺住的是好幾棵莧菜,葉身像吐了一口血,傷口漸漸擴大,散成整個巴掌大的血印,色澤卻又慢慢淡去,寂寂的一片紅,如經水一洗,艷麗便會褪沒。
大廳裡有風聲,是電扇轉動,它面向這裡吹一下,又側過別處了。荷花站著替桂嫂量身,風經過,把她們衣角招得一飄一飄,想飛出去。量好了,荷花放下了皮帶尺,將一塊紫郁色狼牙葉蟹爪大蘭花的布料折好,塞入黑紙袋裡,桂嫂這胖婦人已尋了張圓凳坐好,一邊以手絹抹隔胳底,一邊道:「想買個字花,昨夜夢見女人梳頭。」荷花熟練的說:「十九號,要不要替身?」桂嫂從皮包裡拿出錢:「包完吧!」荷花轉身,往神台旁鏡櫃內找了本簿子,就著觀音菩薩兩邊的燈影,一筆筆在寫。
寫畢,她抬起頭。黑幽幽的玻璃鏡裡停泊著月亮白的臉,乍看,月光老舊,已是過去的了,一絡發遮住眼,一撥,撥上去,眼角密密的魚兒尾巴,眼中的花枯了。
荷花回過臉,順溜的問:「阿葉在新加坡還好吧?」桂嫂拖得長長的:「好-端午節就要回來了。」手重重的打了腿一下:「但那些衰人傳得多難聽!氣得我。」荷花微笑,沒敢應,知道是指她兒子靠女人賺錢的事。桂嫂哼了一哼,咕噥道:「怪只怪阿葉欠他們的錢,搞到有誰不見了,都賴他拐帶。」荷花岔了別處:「哎,小地方的女孩,一大了很少會待在這裡的囉!不跟人走,她自己也有腳。」
停了一會,門檻外腳步響動,有人進來,是水香。桂嫂不禁向外瞅,只見水香脫了鞋,低頭提著,擱在一角;她目光懶懶,髮絲彎彎勾勾的披在臉上,是黑鴉鴉的月牙兒。桂嫂問:「你還在萬昌隆做嗎?」水香含含糊糊,也沒個答案。荷花插了句:「不做啦!嫌三嫌四的。」桂嫂道:「算了,那家的老鬼小家子氣得很。」然後,又嗤一聲笑,說:「她小時也真好玩,八歲就說要嫁我們阿葉了!怎麼,現在有人追沒有?」水香別過身,荷花唉唉連聲:「工也沒了,還講這個。」
登登登,水香話也不應,目無表情的直走去後面的沖涼房裡。她用鐵桶盛了水,那水色銹黃,也顧不得了,淋在腳踝上,搓了搓,又倒水,嘴裡喃喃亂罵。罵夠了,她把鐵桶匡啷匡啷的揚在水缸旁。望出外,陽光是一群營營不休的黃蜂,一時飛到雲後,暗了,一時湧瀉下來,金燦燦地罩住曬衣竹,竹竿上的衣,飄蕩,舞起光影斑斑,如群蜂追逐。陰涼的天井一角,有只花貓正貼著牆酣睡,水香倒想起龍船的那件衣。
濕腳印左一個右一個,回到癮內,桂嫂已不在了。下午的神前燈,紅晃晃的,荷花坐在觀音菩薩底下,她的半邊臉燒著紅焰,另一半卻沉沒在黑暗。
水香的雙膝壓在椅子上,身子翹得老高,沒好氣的:「電話打不通。」荷花瞄了她一眼:「坐沒坐相,誰會看得起你?有空倒應該去拿些爆竹回來黏囉,好過狗一樣的閒著。」水香冷嘿一聲,歪著頭,讓電扇的風呼呼吹著。
荷花將紅莧菜倒在竹箕裡,一枝枝的撕皮折莖,爛的,就丟在報紙面上。水香手托腮,懶懶散散的問:「龍船這個人,怎樣的?」荷花翻了翻眼珠,淡淡道:「沒出息囉,書也讀不成,跟摩多店當學徒,兩個月就不做,有鬼用!要不是他老媽子打本弄個冰淇淋來賣,看來他還是口花花的,站在戲院門口撩女孩子呢!」垂下頭,水香沒趣的用手指彈著桌子,一下又咬指甲,望望東,望望西。
過了一會,荷花道:「他樣子還算好看,眼睛漂亮,又大,睫毛又長。」燈閃了閃,一陣幽紅一陣黑暗,她漫聲的說:「……你爸爸也是長得好看的,那時我認識他才兩天,就跟他走了……」復又淡淡一笑:「有鬼用?才三年,他就跑掉,養也沒養過你,要不是我會裁剪,平時收收字花,早便餓死街頭了。」
水香走到燈旁,整整它,光色恢復正常。她回頭,嘟著嘴說:「煩不煩啊?跟你說這樣,你偏說那樣,扯到天邊去!」
荷花拈起一葉紫色莧菜,湊到燈前,照了照,又丟回去。她逕自笑起來:「你當然聽不進耳,等到你出去外面,就知道鹹苦。」說完,拂拂衣上塵,捧著竹箕到廚房。
站起身,關了電風扇,水香倒吸了口氣,推開西側的窗。陽光照人,金浮浮的停在鏡櫃上,悄聲沒息。
蹲久的腿有點酸。站起來,看看外面,灰沉沉,天光隱沒;走近窗,直覺得有風吹來,一陣陣的。往房裡望去,門簾已撩開,搭在一旁,水香坐在床上,對鏡自照一撥撥前發,又換了方向,細細看。
三記戲發。
一回頭,眼前就迎來了點點碎金,光源是來自天上的一面大銅鏡,照得街巷皆泛白,熱氣朦朧,水香走著,遮住額頭。
剛才去了煙花廠,想拿些爆竹回來黏。那老闆娘頭也不抬,漠漠的道:「黏一個三分錢,拿一百個,還是兩百?」水香聽了,嗤鼻笑道:「別搞了,黏得半死才幾塊錢。」一不合意就跨門出去了。
如今經過大街,鴿子踱著方步,尋找食物,車站一角有柄陽傘,傘下坐著桂嫂,她身旁有個盤子,裝住瓜果汽水,是向巴士乘客兜售的。看見水香,她便堆起肥垛垛的笑:「去哪兒?找到工啦?」水香應道:「沒有啦!」然後把話扯開:「阿葉不是要回來嗎?」桂嫂印了印額頭汗,大聲說:「端午才回囉。」又道:「你找工不要太挑剔……」水香心裡有一絲不悅。這婦人卻還在太陽下哩哩囉囉:「……份份工做不長,可別給名都做壞……」眉毛一挑,水香濃濃的笑著,再顧不得敬老,朗聲道:「做壞是我的名,又不是你,大不了,嫁個男人,不用做!」話音乍落,甩身就走。桂嫂在後面笑嚷:「脾氣這樣臭!嫁得出最好,怕的是跟人跑了,你媽就慘!」不理,水香踩著自個兒的影子,走了。
漫漫走過老店舖,只見日光花花,很撩眼。小攤子上,熾炭嗤嗤閃紅,葵扇撥動,馬來男人的臉於煙光裡流汗……一陣鈴響,水香心動,回顧,卻是那一隊吉寧婦人,嘻笑的站在那兒買了幾串肉,一會兒,當噹啷啷又竄到別處,唯見紗麗閃爍,是一匹匹異艷斑斕的蛇。彩蛇遊走了,水香沒留意。她由側邊的路走去,到盡,便轉了個彎。
轉了彎是地母廟,暗綠牆外有戴斗笠的赤腳老人,擺賣小風車,橙紅玻璃紙紮成的,風一來,便不停打圈圈。水香覷一覷,對面的小戲院,人倒不少,門口停了輛腳車,是龍船在賣冰淇淋;他也看見她。水香別開臉,專心看那舞旋著的風車,紅影滾滾,是朵朵的火焰繡球花。
許久,龍船也還沒過來。再瞧,已不見他了。走了幾步,在大街上找,也沒有;折回地母廟,卻見龍船的腳車放在一旁,他拿著小鏡子,對住梳頭,一下又一下往後梳,然後將一兩根發,弄上來,垂在眉間。水香揚眉道:「喂,不要擋著我的風!當街當巷的梳頭,愛美得過分。」龍船停手,把梳子插進褲袋裡,笑說:「飽死!什麼你的風!」水香手抱胸前,哼一聲:「我熱得滿身汗,站在這裡吹涼,要你阻阻擋擋的。」龍船吃吃笑,說:「神經。」她瞪了他一眼,便往前邊一直走。
水香知道他在跟,只裝不知,逕自慢悠悠的一踱一踱。龍船在身後叫道:「惱啦?請你看戲好嗎?」見沒反應,他又說:「不去也說一聲呀,罵罵我也好。上次不是說要吃雪糕?我補請,好不好?」水香嘴角偷笑,卻當聽不見,一路走到水溝旁的沉香樹。
停下,她扶著樹,正想還嘴,倒是巷口一個小男孩叫住了龍船。那孩子遞給他兩角錢,說:「我要玩輪盤。」然後用手轉那箱子背後的木盤子;一劃,盤兒颼颼飛旋,鐵釘停在二,龍船就各挖了兩球不同味道的雪糕給他。孩子一手執一筒,舔舔這個,又舔舔那個,滿意的走了。水香瞅住他,冷笑:「什麼鬼玩意,騙人就會!」龍船笑道:「開口了?不裝啞巴啦?」她頂了句:「死貓!你的貓衣呢?」他笑嘻嘻:「它很好,洗得很乾淨,多謝問候。」
風的腳步來了,一走近,沉香樹便開始不安分,招招搖搖,花聲葉語紛紛掠過頭頂……兩人聽著倒靜了一會兒。水香的手垂著,忽有一隻碩大的手碰了碰那手,她不動;那手再來,手指暖暖的竟勾住她指間,於是便掙開去。一陣子,又來了,這次倒不怎樣,她就任他這樣緊緊交握著。水香向身邊的人望去,只見龍船的眼裡黑蕩蕩,是水影夜光,一尾魚出現,金晃晃的,游向她,漸漸擴大,細看,他竟也眼睜睜的望著自己。她嗔道:「看,看什麼啊?」連忙把手抽脫。龍船咳了咳,說:「唔,我在研究頭髮嘛,你的頭髮太短,長一點會好看,還有髮色黃黃,好像有點不健康哦!」微風吹,水香按按頭髮,啐道:「亂講!」又說:「要請看戲,還不走?」他笑:「唉呀!太心急了,沒看到我在做生意嗎?」水香凶起來:「你說你請的!」龍船還在大笑:「改?煲部梢裕瑧蛟?策?在,沒有倒閉,怕什麼。」當下,水香狠狠地將那叫賣的鈴兒,大力丟擲,豁朗,龍船驚了一下,笑罵:「好厲害!」她跑,一下子又回頭,皺鼻扯牙,以鬼臉相向。風嘶嘶捲過來,沉香樹吹得如羅傘款擺,花如流蘇,一簇簇歡歡喜喜的墜落,散在龍船發上肩上;他拾起搖鈴,放好,再抓起一把碎花,追前去,把白妖妖的花丟向水香,她尖叫,一邊拂掃著頭髮,一路逃走。
奔到地母廟前,那赤腳老人用竹笠半蓋住臉,在打盹兒。放慢腳步,水香悄悄走近,看著靜立在竹擔上的風車,那是一隻隻紫鬱鬱紅幽幽的蝴蝶,太陽光漏在洋灰地,緩緩燒著,如點著燈,白天的燈;風動,蝶微顫,欲飛入燈影。她流汗,聽著心底在氣喘吁吁,很清楚,是有另一個人在裡面呼吸,熱氣急促,貼得很近。水香一手撐著牆,彎下身子,側過頭,看看他趕來了沒有。
四記廟會。
拔出香莖骨,荷花就一根根扔在塑料袋裡,再用小棕櫚帚去掃香爐邊的灰;一邊掃,一邊按著褲袋鼓鼓的鈔票,這些收齊的字花錢,早該拿去交了,剛巧明天是地母娘娘誕辰,端午節又要到了,實在忙不過來。
蹲久的腿有點酸。站起來,看看外面,灰沉沉,天光隱沒;走近窗,直覺得有風吹來,一陣陣的。往房裡望去,門簾已撩開,搭在一旁,水香坐在床上,對鏡自照一撥撥前發,又換了方向,細細看。
荷花低下頭,揉揉腰部,接著又抬眼,瞧著水香。自從在萬昌隆辭工之後,水香便心野野,就算掃一個地也要老半天,神不守舍;傳來一陣陣車聲,她聽了,便丟下掃帚,往外看。最近好幾個晚上,水香都在說夢話,一下子咕咕噥噥,一下子呢呢喃喃:「討厭,誰說我頭髮黃?」而荷花自己也睡不穩,一夜,她模糊的看見自己在梳頭,用黃楊木梳子,一梳,再梳,倒扯下一大撮發,黑墨墨的,吃了一驚,醒來,才覺得是夢。是想他嗎?荷花悄悄走近鏡櫃,摸上去,冰寒如水;自己的影子沉在裡頭,心底竟浮起多年前的戲棚子,台上花旦珠翠滿頭,笑嘻嘻瞄了小生一眼,耍了耍水袖就唱了;她坐在底下,回頭顧盼,偷偷跟來的男子從樹後望著,兩張臉,一次又一次凝視。荷花笑了,手一放,眼前只剩流離鏡光,而他是不會回來的。有人說他在城裡和另一個女人出入旅館,是靠那女人還是怎的,已難知曉了。
水香走出來,荷花省醒,便說:「鏡子照了放回去,做事有頭沒尾!」女兒道:「等一下會死?」尋出抹布,荷花一徑抹著神桌,又說:「打破了,你出錢。」水香沒理,咚一聲坐在籐椅上。掃了她一眼,荷花道:「早上在車站遇見阿添嫂,穿得人模人樣的。聽桂嫂講,說是下坡買什麼旅行袋,給龍船去新加坡做工用。」靜了靜,荷花又搖頭笑歎。
「桂嫂這種人八得要命,人家掉根毛都知道。」說完,水香橫臉,眼倔倔的斜盯著牆,須臾垂下來,咬牙罵道:「新加坡好像滿地是金,這個又去,那個又去!」荷花冷笑:「你理得人家,有工做好過坐在家裡吃閒飯!他那冰淇淋賺得多少?有機會還是走的好。」
風來,門框上的門神紙飄飄不定,要飛出一樣。默默起身,水香逕自把鏡子拿進房掛了;鏡晃一晃,裡面的人搖擺,如在漾漾的水上,眉眼震得看不清。她悄悄取了荷包,再走到廳上,見荷花去了走廊,便閃出屋外。
太陽溶成一跡,是印在薄紙上的油,淡淡的,火紅的光在灰雲裡睡著了。水香沒有猶疑。穿過大街、店舖、戲院,還有地母廟;在廟後的小巷,她循著一排停泊在水溝旁的摩托車,直走,任何東西都擋不住她。
走到這列灰牆的一半,就看見那舊磚屋。水香又躡手躡腳,靠近窗洞,從鐵絲網裡望遍整個天井,洋灰地上已開了張四方桌,隱隱傳來笑聲;定睛,桌邊擱著煙灰碟,上面有支煙,一隻手夾起它,伸到嘴邊,是龍船,縷縷煙光擦過他的臉,悠悠徐徐的遊走了。龍船打出紙牌,另有三四人跟著開牌;他看了,惱惱的罵了一聲,擠熄煙,踢開椅子,往廚房去。水香移步,伏在另一個窗底下。然後聽見阿添嫂在說:「……輸了,就不要再玩。」倒又人玻璃杯,咕嚕咕嚕喝水的聲音。她又問:「……你跟荷花嫂的女兒搞什麼鬼?」不見回答,阿添嫂繼續催問,那一廂不耐煩了:「沒有啦!哪有什麼!」接著木屐震得山響,咯咯咯的走;他媽媽喊道:「喂,去廟裡討香灰來,最近頭赤赤的。」屋裡人鬧成一片,水香卻汗如雨下,衣杉濕透,吃冷風一吹,打了個寒顫。半掩的門打開,龍船走出,沒看見她。
水香手放進嘴裡咬著,仰頭只見那白日頭,更淡了。風揚起,雲海捲開灰色漣漪,一環又一環,緩緩回漾;沒一陣,太陽的眼,暈暈濛濛濺出一大滴淚光,染在天的畫紙上,浮出奇異的紅花,不久就謝了。一步步,她跟著龍船。
他跨過廟門,一會兒,她才慢慢走入。螺旋線香倒掛,走廊上,廟祝劉婆子半躺在椅上昏昏睡去,膝蓋擱著把葵扇。水香望見神龕,地母娘娘穩穩坐,頭戴珠冠,身披金衣,銀盆臉,眉間一點紅,嘴角微微笑。水香恍惚,鼻子吸著香味,是沉香,一樹的花香都來了。
往側殿角落走去。聞腳步聲,龍船望過來。水香?N在門背,懶懶道:「哼,要走了,也不告訴人。」
龍船嚅嚅笑:「不是啦,最近才想去的。」
她裝著沒事,舉起手,細細在咬指甲。沉香又來了,一股花的氣息,在烏燈黑火裡滋長。
「水香。」龍船低低的叫,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她;水香靠過去,一下子就握住那碩大的手。他笑:「死了,你學壞了。」
她說:「我壞!你不是更壞。」
龍船揚了眉:「外面有人。」
水香歪著頭笑:「我才不怕。」接著又問:「頭髮還會黃嗎?」
他摸了一把,假假的看,說:「還是一樣。」
水香打他一記,倒讓他捉住了。喜孜孜抬頭,望他的眼,在黑漾漾的水色覓到了那尾金魚,點點鱗光游晃,是灼灼的日月。水香道:「你去多久?」
龍船說:「不懂啊,最多寫信回來。」
她搖頭,他笑:「打電話?你打來?」
水香捏他的鼻子,笑罵:「發夢,多貴呀!這裡電話又時時壞,吃錢。」 想了想,她說:「或者,我跟你去。」
龍船笑:「神經,哪裡可以。」又連忙搖頭:「不可以啦!」
水香直勾勾的望去別處,咬唇,臉陰陰的沉下。龍船低著頭,一隻胳臂舉高,扶住牆,不語。突然,水香回首,湊前來,說:「死貓,到底要怎樣?嗯?」
他一怔,她竟將臉貼上去,唇找著唇,身子一轉,兩人踉蹌的碰在一起。
龍船心震盪,想不到會如此。
水香狠狠抱住,像不給他走。霎時,只覺得太陽月亮星辰紛紛呼嘯過來,一顆顆光光麗麗的燒在身上。
五記追月。
端午節那日,荷花拜了觀音娘,焚了紙,就在家車了幾幅衣身,之後便去交字花錢。回家時,路過水溝,風凶凶的打過來,她皺眉,唯見滿樹葉子,竟是翠灩灩的雨點兒,欲落未落;而荷花揚頭,天邊熾熱的金手正向她罩下,化為寬大的衣,在眼前舞起金粉金塵。
太陽光下倒見廟祝劉婆子,她挽著籃一拐拐的在走。
荷花忙前去打招呼,劉婆子不由分說從籃裡取出幾根紅蔗塞給她,說:「拿去煲,潤的!」接著拍了拍荷花臂膀:「桂嫂的兒子回來嘍!坐大汽車呢!」
荷花道:「早知道了,昨晚不是請我坐了一下!」劉婆子耳聾,歪著頭聽了,便大嗓大喉的說:「阿葉賺到了!唉,去大埠才有頭路哇!阿添嫂那個不是又走了,臨走前還去求地母娘娘保佑!我說你買炷龍香,列個姓氏,長年點著,你兒子去得多遠,娘娘也會保佑!」
荷花冷笑:「阿添嫂真是出名的二十四孝老母。」
劉婆子道:「也是寡母,不靠子靠誰?兒子好,她也享點福。」
荷花拍了一掌,灑灑的笑:「我也算是沒男人的婦人家呀!靠誰?靠自己嘛!難道指望我那懶屍蟲水香?」
見她如此,劉婆子也沒敢多言,只改口說今晚廟裡演酬神戲,班子怎樣好之類的,一會兒推有事,便走了。
踏進門,天井那紅漆爐的大香快燒完,灰燼一彎腰,卻未落地,倒弓成朵香花。荷花換了衣,坐在籐椅上,吃起粽子來。嗒嗒聲中,她覷起眼,見水香伏在圓桌,提著筆在塗寫,寫的都是一個人的名。荷花淡淡道:「街場黃藥房請護士,要做的話,我好托人去問。」水香說:「那醫生專喜歡摸人,我才不去。」荷花瞪眼: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麼,想有用嗎?人都走啦!還昏了心,坐在家裡,天跌下飯給你吃?」水香大聲道:「沒飯吃!大不了學人家睡騎樓,站街尾!餓不死我!」盯著女兒好一會,荷花便緩緩的說:「好,我不理了。管你給人拐了賣了騙了還是怎樣。」語畢,大口嚼粽子,不再開口。
水香將紙對半撕了,揉成一團。天井裡的香燒盡,灰落,紛紛揚揚,撒了一地。黃昏陽光織成的衣,忽亮忽陰,似袖子擺動。她呆呆的,風吹發,亂起來,一手撥開。外面倒有一聲聲鈴響,叮……叮……當……當……有腳一樣,步步趕著來;走出去,見有個老頭騎著車,搖鈴兒。水香咬牙,心裡怨著龍船騙她,直到他走,也沒請她吃雪條。記得在廟裡,沉香花一朵朵開了,黑暗中都是;他用牙咬脫衣鈕,一個,兩個,停了,她低笑:「不敢啦?」他竟點頭,額上油汪著汗。水香佯怒:「沒膽。」轉身,不理他。忽又撲上去,扶起龍船的頭,柔聲細氣的:「在外面不要賭,知道嗎?壞習慣!」他搔搔頭,笑罵:「多事婆。」兩人靠著身子,久久的。兩天後,龍船走了。水香只恨自己沒跟著去。
從廚房走去,從灶腳尋出一根紫沉沉的甘蔗。抹抹灰,一截就放在嘴裡咬,水香橫眼扯牙,牙肉也損了;吸著汁,又甜又痛。
荷花看也不看她,逕自在炒菜,弄出一臉汗。洗了澡,出來仍自顧自的吃。未了,她才冷冷道:「飯好了,等下我去看大戲,小心看著門。」水香嗯一聲,默默扎蔗渣丟了。看了看桌上,其中一樣是莧菜,紫紅的汁液像血;她扒了幾口,便不吃了。
進房,收拾衣服,塞進一隻紙袋裡。換了條裙子,心突突地跳,等著?寢?禳c出門。昨晚,在桂嫂家,阿葉請吃榴槤,過後她偷偷問他:「有看到龍船嗎?」阿葉咬著牙籤:「有,上車前,他就剛到。」水香笑:「那邊找工容易吧?」他舔舔嘴唇:「容易,你要去,我有路。」眼睛晶晶火火的燒著。她半戲半笑:「是不是哦,是我就去。」當下竟講好,並叫他別漏出去。水香一心要找龍船,見他一面也好。
現在已是七點半。荷花出去了,水香就從後門走。天邊升起一彎月牙,是一柄梳子,梳著夜的發,濃濃無邊的發。急步趕著,忽聞一陣細細腳鈴聲,轉過頭看,是那一隊吉寧婦人;水香總算看清她們的臉,一個個都塗滿綠陰陰黃森森的粉,如照在死人的月光。婦人齊露齒微笑,水香的心一凜,回身就走,往阿葉等她的地方去了。腳鈴仍響,噹啷,一聲聲,花落玉碎。
地母廟對面搭起戲台,木板釘成,背景是三幅龍鳳大紅繡金布簾。拉起弦,大鑼大鼓,一生一旦眉來眼去,便一句唱起。荷花坐在後排,也沒心去看,見桂嫂來了,倒是喊了她一聲;這胖婦穿的是新衣,紫郁色蟹爪大蘭花盤在身上,悍艷逼人。荷花舒過臉去問:「阿葉呢?」桂嫂道:「走啦,說什麼找吃要緊!滾水燙腳似的。」荷花笑:「他本事嘛!」桂嫂笑吟吟道:「算了,他再本事,也還是給人罵,說他定在外面吃軟飯靠女人賺錢!」荷花啐道:「這些人的嘴!」然後兩人斷續的談了半天,戲也看一點不看一點。
散了戲,荷花走著夜路,來到樹下,聽見水聲,趁著月光,望下看,只見那溝水蛇一樣擺腰游動,沉香花癱癱軟軟浮在蛇背上,就這樣讓它戴著花香走了。荷花扶著樹,愕了一下,想起一個人,心底又痛又澀。
到家,坐在廳裡,喝了杯冷茶。觀音像前的燈,紅灩灩的,無聲無息。她叫道:「夜了,去關後門。」不見有人應,荷花咬牙,站起身,推開房門,水香不在,櫃門打開,一探;衣服竟沒了,心一沉,回頭,壁上鏡子迎來蒼冷的月影。去到後廊,也沒人,唯有灶腳的幾根紅甘蔗,打橫的躺著。
荷花跌坐在籐椅,忽然記得很久很久的一個晚上,她自己也曾悄悄的離家,沒帶什麼,只是赤裸裸的一個人,跟著另一個人,可他對她好僅僅一陣子,不多久,就變了。
是那個夢,荷花在夢裡梳頭,頭髮一絡絡掉落。水香已離開她了。荷花唇白眼紅,爬起來,喊道:「水香。」她走不遠,一定還在。是在門外,是在巷口,在街場,在大路,在半途中。不用怕,荷花對自個兒這樣說,一邊循著今夜的月光,跑出去。月亮清明,遍地一片白晃晃,正好照路。
跑著,荷花汗水濕透衣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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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囉~從你給我的留言連過來的,你這裡很明亮!我能把你加入連結嗎?
迴響 由 VIA 十二月 13, 2006 @ 6:13 下午哈囉VIA。
迴響 由 PS 十二月 15, 2006 @ 3:09 上午承蒙你的厚愛,我們就交換連結吧~
不過,用『明亮』這個形容詞來形容這灰暗的部落格,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……
bbkyikdI love this site.
迴響 由 idsqjle 九月 21, 2007 @ 3:00 上午bbkyikdI love this site.
迴響 由 ajbnbtd 九月 21, 2007 @ 6:48 上午